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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如果这是宋史--三百年的沧桑与疑问

本主题由 dadi 于 2008-4-13 16:23 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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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样,文章盛世之后,宋朝普天同庆,一个个饭局的理由接连出台。3月份科考,4月份就召集宰相、参知政事、枢密、三司使、翰林、枢密直学士、尚书省四品、两省五品以上及三馆学士,也就是京城里稍有头脸的达官贵人,同到皇宫后苑赏花钓鱼,张乐赐宴,君臣同乐。
  当天皇帝兴致极高,命群臣赋诗、习射,脱落形迹,尽日欢娱。并且以此成例,每年的4月都要举行赏花钓鱼宴。据说,这个皇家宴会的规格极高,不仅人吃的上档次,就连鱼饵也非常的美味可口,以致于几十年之后,有一位不世出的大学士在宴会上居然把满满一碟子的鱼饵都吃了下去,让冷眼旁观的皇帝大失所望,结果那场在人类历史上都屈指可数的大变革要迟了近十年才得以实现。
  进入9月,时值重阳节,这更是一个放假休息的法定日子,出于幸福感有时就是私密感的原则,赵光义决定在皇宫里和自己的儿子们过。要强调的是,他这时的个人生活幸福极了。第一,长子元佐的情好转,不经常拔刀砍人了;第二,他刚刚立了皇后,已经是第三位,据说该皇后年青貌美,识见非常,是个品貌双全的美人儿,今年才25岁。
  得说一下这位皇后。她姓李,是宋朝开国功臣、著名的吃人恶魔李处耘的闺女,她有三位前任可都死得极早,似乎都在给她让道。其中赵光义的元配夫人尹氏、续弦符氏都在他即位之前就死了,第三位也姓李,就是元佐和元休的生母,本想立为皇后,可惜突然病死,直到元休成为赵恒,也就是宋真宗的时候,才被追封尊号,母以子贵。
  所以现在这位李皇后,是太宗时第三位,也就是最后一位的皇后。将门之后,美丽之中大有心机,而且她的兄弟就是战功卓著的李继隆。内皇后而外将军,这是标准的汉朝顶级外戚的配置了,到底在宋朝会有怎样的表现,我们以后再说。
  先说当年重阳节,宋朝皇宫内宅里的家宴。话说惯子如杀子,那么关爱呢?父母的关心对儿子又意味着什么?似乎纯真美好……但在有心人的眼里,这竟然也是机会,天地间至高无尚,能随便让万众生死的那个位子,让人的脑子时刻变异。
  你信吗?这些人的脑浆是硫酸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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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开始,与会者有陈王元佑、韩王元休、冀王元隽、益王元杰。对了,唯独没有长子楚王元佐。这是因为作父亲的格外疼爱,赵光义体谅长子大病未愈,刚刚见好,想让他继续休息。
  当年赵光义眼望众多儿女心潮起伏,能想像吗?皇宫作宅院,满座皆龙种……9年之前,他是谁,这些孩子又都是什么,回望前尘,想一想都是罪过,但竟然成功了。
  这一天父子同欢,至晚才散。散场之后,四个弟弟像是顺路一样,去探望了一下一直蒙在鼓里的大哥。注意,兄弟们见面,弟弟们说了什么,历史上只字未提,大哥的话却记录了下来。
  元佐非常难过――“汝等与至尊宴射而我不预,是为君父所弃也!”我只是不要皇位,可我不是不要父亲,你们怎么能抛弃我?!
  史书记载,当天晚上元佐悲愤交集,到了半夜,他把妻妾都关了起来,一把火把自己的房子给烧了,大火直到天亮都没能扑灭。天亮了,赵光义直接命人把元佐押到了中书省,派御史去审问,而且把巨型木枷放在堂上,大宋宰相办公的地方,第一场成了刑堂。
  元佐都招了。
  赵光义心灰意懒,连面都不愿再见,派内都知王仁睿公事公办,去宣召问罪――“汝为亲王,富贵极矣,何凶悖如是!国家典宪,我不敢私,父子之情,于此绝矣。”
  史称元佐无言以对。
  再以后,他的兄弟们以陈王元佑为首,再加上宰相、近臣集体痛哭求情,百般营救,但赵光义不为所动,还是把长子贬为庶人,赶出京城,押送均州(今湖北十堰东北)安置。等到百官们三次集体上表挽留,赵光义终于召回他时,元佐已经走到了黄山脚下。
  从此,元佐被幽禁南宫,派专使监护,不通外事,直到终老死去。但当年,他仅仅25岁。
  好了,事情基本上就是这样记载的,可是有几个可疑点,似乎需要另外想想。第一,四个弟弟到底说了什么?是谁说的,还是四口同辞,一心想看看大哥能不能气得更“疯”些?
  第二,赵光义为什么直接就把纵火人锁定在长子身上。为什么就不能是宫中的差役不小心失火呢?想一想十几年后,宋真宗年间那场更大规模的火灾时,也与元佐有关,可是为什么就能秉公处理,找出直接的责任人呢?
  阳光下没有任何事情是新鲜的,那个人不管隐藏得多深,都会留下他的蛛丝马迹。
  陈王赵元佑。
  四个弟弟之中,元杰太小,只有15岁,无论怎样,都与他无关;元隽终生不问政事,悠游闲散度过一生;元休是元佐的同母亲弟,两人至死都没有半点不和;元佑则不同,元佐不倒,什么都轮不到他,而元佐刚倒,他就从此改名为元僖,升任开封尹兼侍中,正式成为大宋皇储。
  用什么样的话才能刺激到冲动天真的大哥,再第一时间暗示父亲是谁纵的火,只是一场寻常的家宴,就能得到天下至尊的宝座……或许应该祝贺他,虽然他长得不像父亲,虽然他没有大哥那么聪明,甚至他手无缚鸡之力,不像大哥文武双全,但是事实证明了他才真正遗传了父亲的基因。
  那么你就去坐吧,只是得到与保住之间,还是大有区别,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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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进入宋雍熙三年,公元986年,刚过正月,赵光义从烦人的家事中挣脱出来,一件空前重大的事要他做出决断。
  伐辽的时机到了,打还是不打。
  看辽国的现状,不是糟透了,而是太烂太恶心,已经腐朽。回到上一界国王耶律贤死的时候,没等宣召,当时的辽国南院枢密使韩德让就带着亲兵直奔皇宫。干什么?很香艳,他是太后萧燕燕的情人。他帮着把她12岁的小儿子耶律隆绪扶上了辽国国王的宝座,然后两人公开双宿双飞,彻底夫妻。
  真是纲常大乱,这还不算,此人更加得志便猖狂,实足一个小人嘴脸。辽国的皇族、涿州刺史耶律虎古,只是因为顶撞了他几句,他就在契丹王庭的大殿之上,夺过武士的铁骨朵,把虎古当场击毙,而辽国群臣无一敢言。
  再说太后萧燕燕,她的作为更让宋朝人鄙视。有情人没什么,中原的太后、皇后们比她风流的多得是,但都做得很艺术。但瞧瞧她,韩德让打马球,被人撞下了马,她立即砍了肇事者,像个小女孩儿似的给情人出气;之后天天见面还不满足,她竟然派人把韩德让的妻子毒死,公然抢夺别人丈夫。
  真是太露骨了,这是标准的“国母临事、宠幸专权”,在中原只要出现这种情况,90%以上都得改朝换代。
  何况还不止这些。当年在韩德让刚刚赶到皇宫时,辽国重臣耶律斜轸也到了,萧太后哭着说出“母寡子弱、族属雄壮、辽防未靖,奈何?”时,他的回答是――“信任臣等,何虑之有?”
  是啊,真的很信任他,他和耶律休哥一南一北,把持辽国军政大权,在宠幸用事之上,再来了个权臣当道。真是雪上加霜,辽国还想不灭亡吗?
  这些情况,每天都在宋朝君臣严密的监视和分析之中,现在时间过去了4年,终于可以肯定了,当年抓到的绝对是一把必胜的好牌,那还等什么?
  公元986年正月,宋朝边镇雄州知州贺令图、岳州刺史贺怀浦以及文思使薛继昭、军器库使刘文裕、崇仪副使侯莫陈利用等人相继上表,请求立即北伐,重夺燕云十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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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光义同意了。几乎就在一周之内,北伐的命令就传遍全国,军队迅速动员,宋境所有军州精锐的将官们都向开封靠拢。
  正月21日,时间仅仅过去了半个月,北伐大军就完成了集结,宋朝皇帝赵光义命令兵分三路,立即起程,进讨契丹!
  东路军――命天平军节度使曹彬为幽州道行营前军马步水陆都部署,河阳三城节度使崔彦进为副,内客省使郭守文为都监。部下有名将傅潜、李延斌、马正、卢汉贇、杨重进、范廷召、李继隆、薛继昭、史珪、刘知信、符彦寿、贺令图等。
  另派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彰化军节度使米信为幽州西北道行营马步军都部署,汾州观察使杜彦圭为副,蔚州观察使赵延溥、指挥使张绍、引进副使董愿为都监。部下有蔡玉、韩彦卿、窦晖、曹美等。
  曹彬部与米信部同出雄州,直取新城(今河北新城东南)、涿州(今河北涿州);
  中路军――同在21日,赵光义命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静难军节度使田重进为定州路行营马步军都部署,右卫大将军吴元辅、西上閤门使袁继忠为都监,部下有高琼、张承俨、安得祚。中路军自定州北上,出飞狐口(今河北涞源)攻辽;
  西路军――24日,命忠武军节度使潘美为云、应、朔诸州行营马步军都部署,云州观察使杨业为副,西上閤门使王侁及军器库使、顺州团练使刘文裕为都监。出雁门关,直取辽境云州(今山西大同),与中路田重进汇合,然后挥兵东进,从北面会攻幽州。
  综上所述,可以看到,宋朝已经集结了所有老中青三代将官,从曹彬、潘美等开国第一代宿将,到李继隆、傅潜等新一代主战名将,再到刚刚冒升的王侁、刘文裕,甚至还有降将杨业,已经毫无保留,精锐尽出,而且三路大军仅曹彬和米信的东路军,兵力就达到了20万人!
  全军总数在30万以上……这已经是自上次幽燕之败后,近7年以来休养生息、不断储备的全部家底,再加上为30余万大军所提供的粮草军械等物,宋朝已经全民备战。胜负之间,已经不是战斗的本身,而是国家元气的亏盈!
  为北征事,当年宋太宗皇帝诏谕幽州北境汉人,诏曰――“朕祇膺景命,光宅中区,右蜀全吴,尽在提封之内,东渐西被,咸归覆育之中……睠此北燕之地,本为中国之民,晋、汉以来,戎夷窃据,迨今不复,垂五十年……今遣行营前军都总管曹彬、副总管崔彦进等,推锋直进,振旅长驱,朕当续御戎车,亲临寇境!径指西楼之地,尽焚老上之庭……凡在众庶,当体朕怀。”
  天佑中华,让这一战胜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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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皇帝把三路主帅招集在一起,下达了这次北伐的最高军事机密。这是一次规模空前的大兵团协同作战,分主次攻击,目的是要把辽国人牢牢地锁死在燕云十六州之间,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刀刀砍成碎片,却偏偏一动都不敢动。
  具体情况,要先说明一下两个概念――山前、山后。
  燕云十六州以太行山为界,太行山北支东南方的檀、顺、蓟、幽、涿、莫、瀛诸州称为“山前七州”;太行山西北的儒、妫、新、武、云、朔、寰、应、代等称为“山后九州”。
  地理不同,攻守的难易就天差地远,大兵团千里奔袭,协调决战,这里面的讲究太大了。赵光义深思熟虑,做辽国人下一个大圈套。

  攻击的重点永远都是幽州,但是要吸取上一次北伐时的教训,不能再蛮干一样的直取幽州了,要把它孤立,在攻击它之前,先把其余十五州都打下来,这样,辽国人还能搞出什么花样?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赵光义命令先以最强的一部兵马正面直对幽州,大张旗鼓,要让整个辽国都知道幽州时刻在巨大的威胁之下;但是却不打,一定要持重缓行,慢慢地走,把辽军的主力部队牢牢地钉在幽州城里;
  与此同时,另两路大军直奔山后九州,全力以赴,把幽州的外翼完全拆除。这其间,辽国人注定了要顾此失彼,但他们无论怎样,都不敢置辽国南京重镇幽州于不顾,先去救援边缘的城镇。这样,等到山后九州完全沦陷,辽国人接下来的命运,就是被迫和已经汇合的宋朝三路大军,在幽州城下进行大兵团主力决战!
  那时以宋军连胜的势头,辽国人马一定惊慌失措,接战必败。
  计划好了,分兵派将更加大有讲究。潘美锋利,用他攻城略地,山后九州由他和田重进随意攻击;曹彬稳重,要他独当一面,承受最大的任务。他所领的东路军,正对着辽国最强的第一军事人物耶律休哥。两强对决,唯恐他战力不够,还给他配备了米信,更妙的是之前还把他贬官了,“鹰饱则飞飏”,把他饿着才能真正出力干活儿。
  就这样,赵光义还派出使臣过海联络高丽,约其夹攻契丹,并且不管高丽是什么反应,宋军的水师已经在渤海湾里集结,随时都会入海在辽国内陆登岸,袭击辽军的后方。
  细之又细,慎之又慎,赵光义不敢说己算无遗策,但至少已经迨精竭虑,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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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军于公元986年三月攻入辽境,三月初五日,战争在东路率先打响,宋军第一主将曹彬锐不可当,当天就攻破固安(今河北固安),紧接着毫不停顿,迅速进兵,在13日,就攻破了辽国边境重镇涿州,并全歼其守军。
  燕云十六州己先得一州,曹彬部面对前方巨大的开阔地,突然收住脚步,格于命令,他们必须慢一些。于是近10万人的庞大军团进驻涿州,一边按原计划镇慑远方的幽州,一边等待着其它两路友军的战况。
  中路军和西路军同时在三月初九日展开攻势。
  中路田重进自定州沿滱水(今河北唐河)河谷北上,初九日到达太行八径中飞狐径的北端口。这时辽国冀州、康州的守军已经闻讯赶到,田重进于飞狐径外与辽军野战,一战全胜,辽国的援军全军覆没。宋军乘势进攻飞狐径,到23日,辽飞狐守将投降;田重进挥军疾进,28日,辽灵丘(今山西灵丘)投降;四月17日,宋军攻至蔚州(今山西蔚县),当天攻城,当天城破,已经攻入辽国山后九州的腹地。
  这时形势一片大好,宋朝边境的民风强悍,边民们自己组织起来攻击辽军,他们趁夜杀入辽国兵营,天亮时提着辽兵的首级到军前请功。远在开封的赵光义大喜,他专程下诏――“有能应接王师,纠合徒旅,凭兹天讨,雪此世仇者……获生口,赏钱五千;得首级者三千,马上等十千,中七千,下五千。平幽州后,愿在军者,优与存录;愿归农者,给复三年!”
  此令一出,边民从者如云,宋军的实力更加高涨。
  但最强的攻势还在潘美的西路军。三月初九日,潘美、杨业在寰州(今山西朔县东北)城下与辽军接战,以潘杨之威,辽军溃不成军,宋军迅速攻城,当天就攻下了寰州。进兵,13日,辽朔州(今山西朔县)守将投降;19日,辽应州(今山西应县)守将投降;进入四月,宋军攻至辽重镇云州,辽军坚守顽抗,宋军强攻,到13日,云州攻陷。
  自此,西路军势如破竹,连战连捷,燕云山后九州己得其四。这时,战争已经进行了近45天,山后战局完全在宋军的掌控之中,可是在山前,曹彬已经出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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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战之初,赵光义的所有作战意图都得以完美实现,尤其在山前战区。曹彬部8天就实现了整个战役最重要的一环,攻占涿州,完成了对幽州的威慑。
  看一下涿州到底在哪儿,就是现在的河北省涿州市,它离现在的北京天安门只有60公里!曹彬只用了8天就和耶律休哥呼吸相闻,这样的速度,这样的距离,真的达到了完美无缺的威慑效果,宋辽两军的主力军团随时都会血溅疆场,你死我活!
  决战一触即发,耶律休哥的处境要比上次宋军北伐时恶劣一万倍,所受的压力难以想象。7年前,那时至少还有辽国为了援助北汉而派出的增援部队,可这时,他只有南院一部之兵,却要抗衡整个宋朝的倾国之力。
  怎么办,形势比人强,他只能如赵光义所料,被曹彬牢牢地压制在幽州城里,一动都不敢动。山后九州想都不敢想,他完全放弃了,随便潘美、田重进去为所欲为。他所能做的就是祈祷。一边盼着他的萧太后在大后方尽快地集结辽国精兵,来救他的急;一方面他祈祷宋军犯错。
  但是谈何容易,那是曹彬,大名鼎鼎,名负盛誉,在整个东亚、包括高丽都无人不知的宋朝第一军人!犯错?他得提防着曹彬说不得哪天就突然起动,120里的距离,一马平川,两人当天就能见面!
  不过谁能想象,此前锋锐绝伦且老辣沉稳的曹彬居然真的就犯错了,而且是这样的小儿科。
  曹彬部在三月13日进驻涿州,可是只坚持了10多天,就突然后撤。耶律休哥的反应不是松弛,而是惊异,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过分紧张出了幻觉――他真的做到了吗?他竟然把曹彬的粮道给劫了?!
  他本来像应景一样只派出了少量骑兵在华北大平原上机动游弋,白天躲在林子里打些埋伏,晚上才出去找机会偷袭宋军的边缘部队。劫粮道,只是他出于战争本能做的功课,却没想到成功了。
  而曹彬身为沙场宿将,坐拥10余万精兵,居然把粮道给丢了!古今无数战役,失粮道者必败,少吃一顿饭,精兵就不再是精兵。曹彬千不情万不愿,但总不能坐等饿死。
  当机立断,曹彬趁全军战力未衰,立即迅速后退,在四月初返回到国境之内的雄州。这一下,幽州警报彻底解除,整个战局完全走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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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开封,赵光义大惊失色。北路突然间空了,压力完全向山后九州的西路军倾斜,这等于是白送给辽国人各个击破的机会!
  但是还不能急,赵光义很快镇静了下来,他发出的命令非常理智――他没有严令曹彬火速进兵,把战况复原。而是派出信使,告戒曹彬千万别再急着进兵了,你马上沿着白沟河(即巨马河,由西向东流入渤海,是当年宋辽两国的界河)向米信部靠拢,东路两军合而为一,养兵蓄锐,保持对幽州的压力,为西路军继续张势,等潘美等人完全攻下了山后九州,再先与中路的田重进会师,然后才向幽州运动,按原计划在幽州城下与辽军决战。
  这是当时最稳妥的应变了。想想看,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当然你可以说,这是系统崩盘了却不想重装,只想着打补丁救急,完全是不知变通。连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必须随机应变的常识都不懂。可是如果你换个新方案,哪怕好上一万倍,但是你怎样通知散布在整个燕云十六州之间的三路,不,实际上现在是四路(曹、米两部还没有汇合)大军及时顺畅地配合呢?
  飞马、飞鸽传书?还是宋朝有很多奇特功能的高人,能心灵互动传递信息?
  所以只能这样,但是怕什么来什么,从此之后,一个个的突发事件让赵光义和曹彬措手不及。首先,乱子就出在了自家兵营里。
  曹彬部下的骄兵悍将们在帅帐里叫嚣成一片,他们拒不执行命令,向主帅质问――为什么要向米信靠拢?为什么要给西路军打杂?我们是主力,一直在胜利,现在却要本末倒置,这是耻辱,绝不能接受,我们要出战!
  群情激愤,怎么办?是硬生生地压下去,还是珍惜这份士气,马上进兵?这一年的曹彬刚满55岁,从军整整21年了,正是年富力强,经验丰富的时候,现在整个幽燕战局的胜负点都压在他的身上,想要胜利,他就必须得做出最恰当的决定,最起码他得能指挥如意,让部下们乖乖听令。
  可是,他竟然向部下们屈服了。宽厚的、爱兵如子的、仁慈的曹彬,在众意难违的情况下,选择了违抗皇命。他带足了50天的粮草,先与米信部汇合,然后全军北渡巨马河,重新进入辽境,再次向涿州进攻。
  至于原因,大概是他现在手里没有了赵匡胤曾经给过他的那把天子剑了,所以换他在部下们面前发抖;也或许他还想着耶律休哥仍然老老实实地缩在幽州城里,等着他扑过去继续摁住了暴打,他眼前的这片幽燕大地仍然是他随意进退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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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当年战云密布的燕云大地,在雁门关外,耶律斜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从塞外征讨女真部落的战线上火速救援山后九州,可在山前战场没有分出真正胜败之前,他不敢向潘美和田重进挑战。
  就那么多援军,耶律休哥正用着呢。
  但这时不一样了,曹彬彻底崩溃,辽国重兵已经向他手里转移,但是宋军也开始了后撤,他当机立断,不等援军到手,就主动追击。可就在这时,却突然有一支宋军向他主动进攻。
  真是盼什么来什么啊,耶律斜轸求之不得,但是让他万分惊异的是,来的人竟然是杨业。这可能吗?杨业从北汉时开始,就与辽国人争斗了近30多年,互相知根知底,这个时候来进攻,你昏头了?
  但是今天像过年,有礼谁不收?耶律斜轸决定把活儿干得漂亮些。这时就分出了他和耶律休哥之间的区别,换了是耶律休哥,会直接扑上去,双方你死我活,痛快利落。可是在耶律斜轸的手里,就像掉进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你会被缠得筋疲力尽,痛苦万状,死得寸寸断裂。历史很多次都证明了,这个人从不吃生肉,他每次都加作料。
  这个狡猾的契丹人一路败退,把杨业引到了离朔州30里之外的狼牙村,直到这里,他才突然间伏兵四起,把杨业包围。
  杨业的时刻到了,他要的就是厮杀,就是鲜血和荣誉!他要证明自己不管是不是无敌将军,至少不是叛徒更没有二心!
  当天在狼牙村里,杨业率部血战,直到再也支持不住,他才边战边走,把耶律斜轸引向陈家谷。从凌晨出发,正午时交战,到达陈家谷时已经是当天的傍晚,全军人困马乏,己经到达极限,可是杨业一眼望去,陈家谷外一片空旷,连一个援军都没有……
  那一天,杨业突然抚胸痛哭,这就是我的命运!苍天可见,陛下,杨业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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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业只剩了百余名战士,他自知必死,要他们各自逃生,可没有一个人离开他。他们在陈家谷与契丹人血战到底,杨业的儿子杨延玉战死,岳州刺史王贵战死,战士们全部战死……杨业孤身死战,身中创伤数十处,手刃辽军数十百人,最后战马受伤,他躲进密林,一直紧追不舍的辽将耶律奚抵隐约看到了他的袍影,一箭射去,杨业终于伤重被擒。
  辽国人赢了,生擒杨无敌,这是他们作梦都想不到的荣誉,竟然变成了现实。但他得到的只是杨业的尸体。杨业被擒,绝食三日而死,千年之后,在历史上华人内忧外患最深重时,重新振兴民族的伟人毛泽东对此评价――杨业战死。
  他是死在战场上的,求仁得仁,求义得义,杨业或许是没有什么遗憾的吧!
  追查他的死因,那天潘美和王侁到哪里去了?史书记载,他们以为杨业己经战胜,就顺着原路冲上去,要争杨业的功劳。走到半路时,知道杨业败了,他们转身就撤,没留一兵一卒救援。说责任,潘美无论如何都推脱不掉,毕竟他是主帅,但如果翻开尘封的历史,就会发现身为宋朝军队的主帅,很多时候只有两个字――无奈。
  并且,杨业的事并不是仅此一例的,他的死法,在宋朝的将军们之中是非常流行的。杨业也深深地知道这一点,事实上,如果他不去死,等待他的命运将更加悲惨。就像郭进。
  那位在白马山上湍急冰冷的涧水里硬生生击败契丹铁骑的英雄,他根本就不是病死的,而是自杀。原因就是他的监军田钦祚。田钦祚在战场上是一位英雄,他能“三千打六万”让契丹人灰头土脸,可是在战场下却是另外一个人。他作了很多讨厌的事,郭进刚烈,虽然管不了他,可总是对他怒形于色。于是史书记载,“钦祚以他事侵之,心不能甘,自经死,年五十八。”
  那么是什么事呢?当时郭进刚刚大胜,而且军中资历远远高出田钦祚,却只选择了自杀。也是性格像杨业这样的有“缺陷”?还是形势逼迫,让他没法解释,只能一死明志?
  要知道当时皇帝赵光义就在亲征的途中,想解释很容易,可是他却不,唯一的根源就只能是解释不通――谋反叛逆。就像王侁这时对杨业的怀疑。而且更巧合的是,当年田钦祚逼死郭进时,王侁就在场,一切操作都很熟悉。
  至于潘美,他在王侁强迫杨业时能怎样呢?主帅和副帅联合起来反抗监军?本来仗已经打输了,回国算帐时,你信不信监军大人的述职报告会让你生不如死?要知道郭进的资历并不比潘美差多少!
  可惜、可叹,千年之后,潘美倒成了杨业之死的唯一责任人。这个倒霉蛋,玩命打了4个多月的仗,攻城掠战功最高,到头来得到的却只是一个妒贤嫉能、残害忠良的骂名……



[ 本帖最后由 dadi 于 2008-5-27 21:47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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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350)
341
公元986年7月,各路宋军陆续撤回国内,第二次北征就此结束。战后盘点,宋朝能输的都输了,包括胜负本身、战备物资、阵亡的将士,还有声望、名誉以及士气。
  先说西路军,杨业之死,让宋军丢了军中之胆,耶律斜轸没有尊重这位平生大敌,而是把他的首级斩下,先送往漠北辽廷请功,然后传首边疆,让契丹军队和宋军都看到杨无敌的下场。消息传进开封,赵光义既愧且怒,把潘美连降三级,检校太师变成检校太保,然后继续到边疆站岗;至于王侁和刘文裕,被彻底罢免,消职为民,一个流放金州,一个流放登州,从此永远别想再当官。
  杨业,为了他的忠勇不屈,追赠为太尉、大同节度使,赐其家布帛千匹、粟千硕,把他剩下的五个儿子都加官进爵,继续为国效力。
  曹彬,这个战争失败的最主要责任人,他的罪名是违抗皇命,丧失战场纪律。按说这个罪名放在任何朝代都不必再审了,直接拉出去砍头了事,不诛联他全家就是皇恩浩荡。可是赵光义开出的罚单真是让人喘粗气,居然只是降职,把他从节度使变成了右骁卫上将军,然后以此为基准,崔彦进是右武卫上将军,米信是右屯卫上将军,其他的以此类推,人人有罚,之后各自上班,这件事从此结束。
  怎样?似乎在宋朝当武将也蛮好的吧。这样的宽大,细查宋史,只有两个原因。
  第一,宋朝不杀大臣。这是在赵光义刚刚登基的时候,根据他哥哥的遗诏留下来的规矩。这一点被忠诚地执行了,终北、南两宋318年,被国家定罪诛杀的,只有岳飞一人;第二,要想一下曹彬为什么会反常,他像撞了邪一样在战场上忽进忽退,几乎没用耶律休哥动手,就把自己给溜死。他犯什么病了?
  更奇怪的是赵光义,这人更反常。他处罚完曹彬之后,只隔了一年,曹彬没有任何功劳,他就突然提升其为侍中、武宁军节度使,完全恢复了雍熙北伐之前的官职。再往后,曹彬又升到了平卢军节度使。赵光义的儿子当了皇帝,曹彬就又成了检校太师、同平章事,枢密正使,重新成为宋朝的第一军人。

  而且最不可思议的是,以他一个丧师辱国,把国力军力都彻底断送的败将,居然还得到了良将第一的美誉,他的女儿、孙女被成批地选进皇宫,成为皇后、太后,当上了宋朝的第一女人,在未来的岁月里长久把握着宋朝的国朝大政,连皇帝都得听她们的……这都是怎么回事?凭什么?
342

内幕和交易。
  没有白付的工钱,更没有免费的忠诚。曹彬是个好员工,他完全是先干活儿,再收费,赵光义没法不喜欢他。他是为了皇帝的永远正确,才背的黑锅。
  翻开《宋史》,当曹彬在战争之初突飞猛进时,赵光义就讶其太速;等到曹彬粮尽退却时,赵光义惊愕岂有敌人在前,而却军以援粮运乎?等到曹彬再进时,他又指挥说千万别再急进,要和米信合军……等等等等,完全是一位绝世高手,他洞察一切先机,所有的失败因素他都算到了,只是曹彬没有听他的命令,最后才失败。
  就算这都是真的吧,也在无形中露出了一个真相――
赵光义随时都在指挥着曹彬,曹彬每时每刻都在接受着命令!
  遥控器是肯定有了,至于他当时按的是什么键,他自己知道,曹彬更知道,但是曹彬能对外界透露吗?一个深沉、乖巧的人,懂得衡量利弊。曹彬选择把一切都扛了下来,包括战场废物的骂名。他的行为证明了怎样才能当官,那就必须得维护皇帝的光辉形象。

  陛下就是太阳,他光芒万丈,至于我,只是太阳边缘偶然产生的黑子,这次真的是给太阳抹黑了,我愿意承担所有的责任……最后,英明的陛下终究会为他真正忠心的黑子找回平衡的。
  就这样,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份内的事。至于失败,嘿嘿――
失败不要紧,只要懂做人,别管死多少,我们还能生。
  中国最不缺的就是人。

  但是一支真正的军队,是随便凑齐百十万的农民就能达到的吗?柴荣、赵匡胤用了不下20年,才给汉人留下了一支常胜不败,敢于野战争胜的军队,这时已经被赵光义和曹彬全给败光了!这就是现实,雍熙北伐就是我们民族历史上又一个重要的,这个超浓缩的汇聚时段所产生的可怕后果,要用尽后面100多年的光阴才能稀释淡化。
  这其间国家得花费国民总值的七八成来养军队,而军队的来源却是那些不得己扔下锄头上战场的农民,地没人种了,产业萧条,国力下降。可是战争的威胁永远都在,于是再增兵,从此恶性循环,没完没了……
可是当时的宋朝君臣却在忙着挽回影响。
  历史上有很多明眼人都在痛骂曹彬的无耻和赵光义的厚脸皮,但是来个换位思考。要曹彬实话实说,要赵光义下罪己诏?在国家空前大败、敌人马上就要报复的时候,再来把皇帝的公众形象、号召力降到最底点?

  你想让中国彻底散架吧?毕竟国难当头,还是需要有一个带头大哥,领着中原百姓来等待契丹的报复。如果曹彬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忍辱负重,担下了骂名和责任的话,这份苦心,也就不枉了那个良将中的字了。
  至于雍熙北伐本身,倒是或许没有什么一定必败,或者一定要谴责的地方。事后的诸葛亮没有意义,失败了谁都能总结出一定会这样的理由。可是有一位前辈曾经这样说过――有一种理想,兑现了说那是符合规律,落空了说这是违背常识;有一种表现,刑庭上说那是坚贞不屈,会场上说这是死不认错;有一种赌博,赢肥了说是正义必胜;输惨了说是冒险必败
……
  所以还是把这事忘了吧,过去就是过去了,现在要做的是把牙咬紧点,明天契丹人就又会杀过来。

(343)

契丹人9月份开始备战,以辽国斡鲁朵军制的迅速集结能力,他们居然在12月才发起进攻。那么请看一下这次南侵的当量单位吧――辽军倾巢而出,分兵两路,东路由萧太后与小皇帝御驾亲征;西路是耶律休哥,主攻方向是河北。
  而且为了牵制住山西一带的宋军,辽国派出北院大王蒲奴宁居驻军奉圣州(今河北涿鹿),与辽山西五州节度使蒲打里合军,压制住雁门关一带的潘美。

  但其实没有什么必要了,潘美在北伐过后,已经身败名裂,在军中毫无威信可言。不管有多少苦衷,他犯了军中最大的忌讳,见死不救。从此直到他死,他默默无闻,再没有任何作为。和曹彬一样,宋军曾经的骄傲,最强的双子星座已经毁了。
  现在站在宋朝边疆上的人已经全都换了,这些人的经验举世无双,远远高出潘美、曹彬,但到底能管多大用,却谁也心里没底。
  因为实在是太老了,请看这些名字――张永德、宋偓、刘廷让、赵延溥。真正的骨灰级人马,有的甚至还是赵匡胤的老上级。这些人重现江湖,宋军的真相已经惨不忍睹,从现状上看,是因为能战的人都死光了,或者在形象和精神上残废了;从精神上看,皇帝赵光义已经对当打之年的将军们彻底失望,再也不敢托付军国大事了。
  就这样,宋朝迎来了辽国精心准备的报复。

  耶律休哥率先南下,他先在望都击败宋军,把当地的军备辎重全部烧毁,再进兵滹沱(自武台山流经真定,向北注入巨马河)北。这时辽国人吸取了宋军的教训,他们在宋朝境内选择了合兵,东路军的萧太后、辽国小皇帝与耶律休哥汇合,耶律休哥成了先锋,他渡过巨马河,进攻瀛州,与宋朝瀛州兵马都部署刘廷让激战于君子馆(今河北河间西北30里处)。
  刘廷让,这是宋朝屈指可数的名将。此人是名门之后,曾祖父就是五代十一国时桀燕帝国的创始者刘仁恭。他在后周、宋初时为大将,宋朝伐蜀时,他是东路军的主帅,那时他叫刘光义,等到赵光义登基,他才改名为刘廷让。
  作将军,刘廷让有足够的强度,7年前当第一次北伐失败之后,辽国人的第一次报复行动,就是以他为主帅,在满城把契丹人打跑的。现在契丹人又来了,历史重演,还是北伐之后的第一次报复,再次成为宋朝的盾牌,他还能成功吗?


(344)
在宋、辽战争史,甚至宋、金战争史上,宋朝面对来犯的敌人,如果想挡住,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率军出击,野战争雄。
  如果不然,那么不管城池再怎么坚固,异族的骑兵都可以根本不理会,他们能在宋朝的各个重镇之间的大道平原之上任意驰骋,直扑宋朝的要害之处。澶渊之盟时辽国直入内地,逼得皇帝亲征;金兵入寇,一路直抵开封,都是因为宋军不敢野战。

  但是刘廷让除外,上一次的满城大捷,就是他在平原之上野战中夺得,这一次辽军再来,他再次选择率部出击。但他明白这一次不比往常,宋军的家底子空了,他与满城大捷时的老搭档沧州都部署李继隆约好,我上前迎敌,你率精兵在后,一定要迅速支援我。李继隆生平战功赫赫,他答应了。
  君子馆之战暴发,刘廷让以数万宋军先在莫州(今任丘南)遇敌,后转战至君子馆被辽军重重围困。这时候才知道辽国人为什么选在12月发动战争。该死的天气,公元986年的冬天竟然寒冷得出奇,宋军对付辽国骑兵唯一的法宝――弓弩,竟然拉不开!
  只有刀枪厮杀,近距离肉搏,当天宋军的人数越战越少,辽军的援军却源源不断地赶到,刘廷让开始绝望,他知道,耶律休哥的后面是辽国的皇帝,援军要多少有多少,可是李继隆在哪里?他也需要援军!

  但是李继隆这时己经后撤到了乐寿(今河北献县南),远远离开了战场和敌人……彻骨奇寒之中,宋军激战到傍晚,战阵终于崩溃,刘廷让全军覆没,大将武州团练使、高阳关部署杨重进战死,先锋将雄州知州贺令图被俘,只逃出来主帅以及几个骑兵。
  辽国方面,这一战国舅详稳挞烈哥、宫使萧打里等人当场战死,一样的尸横遍地,战况极其惨烈。但不管怎样,宋军大败,南下的大门打开了。

  辽军乘胜进兵,当月攻克深州(今河北深县西),转过年来,宋雍熙四年正月,辽军再攻破束城县、祁州(今河北安国),纵兵大掠。魏博(今河北大名)以北辽骑纵横,无所抵抗。这时耶律休哥雄心顿起,他建议乘宋军连败之际,长驱南下,把辽国的疆界向南推进到黄河北岸。
  条件真的成熟了,如果按耶律休哥说的去做,不仅会给宋朝施加空前的压力,而且黄河以北的宋军都会失去依托,被个个击破。这样,宋朝的军力基本上就全部消失,别再想禁军了,之前的北伐,还有君子馆之战等,禁军早就派上了前线,京都之中就算还有,也必定所剩不多。如果运气好,耶律休哥跨过黄河,到开封城边一游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这个提议被萧太后否决。她不仅不同意,甚至下令班师。后世人回望这个决定,有的说,萧太后坐失良机,到底是妇人之见;有的说,萧太后见好就收,已经达到了报复的目的;但是,回顾当年,就在辽军的侧后方,有一个汉人的名字正突然变得响亮――张齐贤。
  终辽一世,它从来没有让宋朝真正的崩溃过,总会有汉人突然崛起,打碎它一次次的美梦。

(345)
张齐贤,字师亮,曹州冤句人。他的人生非常奇妙,可以作为一个命题――《论怎样从一介白丁迅速飞黄腾达》。
  话说他家世代贫寒,他和所有中国农村的苦孩子们一样,人生的希望就在于读书、考试、进城、当公务员。但是他与众不同,他敢于冒险,并且敢在冒险中继续冒更大的险。

  当他33岁那年,机遇来了,宋太祖赵匡胤回洛阳祭祖扫墓,圣驾在大街上行进,他突然间冲出去把皇帝拦住,以一介布衣的身份,上表进策,要求面谈。
  说到这里,就要认清楚一个事实,人生绝不像戏里唱的那么浪漫美妙,拦轿喊冤,或者拦住皇上进献诗文,表现自己,有时结果会很惨烈,至少印象分就很低。但是赵匡胤并不是皇帝科班出身,他蛮随和,把这个大胆的年青人带到行宫,让他把话说完。
  张齐贤以手画地,陈诉自己的治国十策。赵匡胤觉得其中四个还可以,注意,这是40%的中奖律了,在皇帝的日常办工中,大臣的条陈近一半内容得到认可,这非常不容易。应该说,他的冒险已经成功,他的条陈连同他本人马上就会被皇帝采用,富贵己经临头!
  但是张齐贤在关键时刻冒了更大的险,他与皇帝争辩――我这十条都很好,都应该采纳实行。并且一次次地坚持,决不妥协。
  结果赵匡胤火了,把这个不知好歹的乡下倔小子扫地出门,连同他的十策都扔了出去。

  完蛋了,失败了,张齐贤灰头土脸回家去,但是历史记载,赵匡胤回到开封后,对自己的弟弟说,我在开封找到了个人才,有用,但我不用,留给你了。结果在赵光义登基之后的第一次科考中,张齐贤榜上有名,但是他的名次不高,赵光义为了重用他,结果把他前面的130多名进士完全除名,就为了提高他的名次。
  为什么,因为他的才高,那十策本来就都可用――下并汾、富民、封建、敦孝、举贤、太学、籍田、选吏、慎刑、惩奸。哪个是没用的?并且在皇帝面前敢于据理敢力争,这才是大臣的风范。
  并且张齐贤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一直都保持住了最初的硬度。赵匡胤之所以当时不用他,就是为了把他的锐气、倔强给磨掉,以后用起来才听话顺手。却不料张齐贤愈挫愈勇,变本加厉,就像这时,正规军都忙着从边疆往内地撤,他一个文官却主动要求到前敌坐镇,被任命为代州知州。

(346)
山西代州,在雁门关附近,是宋辽边疆上举足轻重的要害。这一次虽然不是辽国的主攻方向,可是一样的大兵压境,战云密布。而且在河北方面耶律休哥节节胜利的时候,这边的辽军也按捺不住了,他们直抵代州城下,要开辟第二战场。
  这时山西方面宋军的最高军事长官还是潘美,代州是重中之重,坐镇的是他的副手卢汉贇。辽军来了,卢汉贇派神卫都指挥使马正出战。马正在南门外倚城列阵,与辽军对决,可是众寡不敌,他败了。这时卢汉贇的反应在史书上记载是非常的懦弱无能,他保壁自固,也就是说不再出战,学习当年的北汉人,在城墙上和辽国人较劲。
  似乎没错,很理智。但是知州张齐贤不干了,他要的不仅仅是防守。他派人秘密出城,去联络太原方向的都布署潘美,约好时间来个里应外合,把来犯的辽军击败。但是很郁闷,他派出的使者在回程时被辽国人截住,有人逃了回来,有的人被抓住了。

  机密泄露,张齐贤陷入了深深的悔恨中,他怕的不是计划没法再实施,而是一但潘美如约而来,辽军已经有了准备,潘美和他的部队就会有极大的危险。那样山西的防守体系就会瞬间瓦解……怎么办?现在没法挽救!
  可是突然间事情有了转机,潘美的使者到了,给他带来了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说潘美本来已经率军赴约,行军40里已经到达了柏井,可是突然接到了开封的密诏,皇帝命令所有山西方面的部队不许有任何出战行为。因为在东路,刘廷让刚刚在君子馆全军覆没,山西方向不允许再有任何一点点的损失了。

  潘美只得收兵,他派人来转告张齐贤,一切小心,但是不必害怕,山西并不是辽军的主攻方向,实力不会太强。
  张齐贤长出了一口气,真是死里逃生!但是紧接着他就意识到了两个关键的问题――第一,他的使者被辽国人抓住了;第二,他面前的辽军实力有限……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张齐贤的脑海里形成,想到就做,他马上去找卢汉贇商量。可是这位军头理都不理,皇上都命令全军防守了,你一个文官多什么事啊,何况你这法子纯粹是去送死。一句话,恕不奉陪。而且卢汉贇明确表示,我的正规军一兵一卒都不会借给你,你一定要玩,自已想办法。

  卢汉贇以为这样就把张齐贤给难住了,但是他错了,他眼前的这个书生连当年的太祖皇帝的帐都不买,你算老几?张齐贤转身就走,真的自己去想办法。没有禁军,我有厢军,人很少?没什么,智慧才是第一战斗力!
  当天晚上,张齐贤把代州城的全部厢军(禁军挑剩下的,平时只做些杂役)集中起来,只有两千人。他先派出200人,每人扛着一面旗,背着一捆草,趁夜出城,到城西南30里的地方,也就是太原方面潘美军的来路方向,把草都点着,把旗都举起来,声势越大越好。
  这有点找死吧,或许,但是当天夜里,契丹人突然看见火光四起,而且光影中旌旗招展,声势浩大,他们的第一直觉就是想起了抓获的那几个信使――潘美的援军到了!
  潘美在自己的军队里声名尽坠,可是在战场上的威名犹存,尤其是刚刚结束的雍熙北伐,潘美所向披靡,战无不胜!辽国人马上向北撤退,途中经过了土登塞,就在这里,张齐贤的2000名厢军突然杀出,倒霉的辽国人,以为中的是潘美的埋伏,每个人都只想到了逃跑。

  结果这一战,张齐贤大获全胜,生擒辽国北院大王的一个儿子,帐前舍利一人,阵斩2000余人,俘虏500人,马匹、车帐、牛羊、器甲等一大堆。战后,张齐贤以卢汉贇的名义向皇帝报捷,并且向全国展示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辽国人并不是不可击败的。雍熙北伐、君子馆等战役失败,根本没有必要恐辽。
  由他开始,宋朝在军事上开始了缓慢的复苏。

(347)

时间进入宋雍熙四年,公元987年,宋朝的局势更差了。张齐贤的胜利与雍熙北伐、君子馆之战比起来,不过是辽国人在吃饼的时候偶然掉了一粒小芝麻,有点可惜,但绝不心疼。
  并且这似乎还把辽国人给刺激着了,萧太后和小皇帝这次没回漠北,退兵只退到幽州,分兵派将,时刻到宋朝的北方边疆进行传统国民运动――打草谷。宋朝整个北疆都动荡不安。并且麻烦还波及到了西北。
  西夏的李继迁再一次证明了游牧民族同样很聪明,或许他们对危险和机遇更加敏感。他时刻观察着宋、辽两国之间的战争,当君子馆之战结束之后,他终于判定,宋朝输定了。连上一次的反击都做不到。那么很好,我得罪了大宋,为什么就不能和辽国做朋友呢?
  想到就做,被王侁打得片瓦不留的李继迁,仅仅只能以自己曾经的西夏王族的身份向辽国人求亲。惨了点,但是辽国的萧太后是个绝版好女人,堪称男性之友,她透过贫穷落魄的表象,看到了李继迁内在的志气、能力、还有最重要的决心,她断定,李继迁是个非常优秀的潜力股。于是辽国毫不犹豫,就把义成公主许配给他,让李继迁成了辽国的驸马爷。
  从此西夏的裤子系上了辽国的裙子,双方从此同心同德,一起瞄准了宋朝的银子。效果马上出现,当年3月,李继迁向王亭进攻,宋军安守忠部被击败,李继迁开始死灰复燃。
  到此为止,稍微回顾一下,5年前赵光义抓的那把绝世好牌都己经打出去了,可结果让人沮丧得要死。完败,没有半点的好处捞到手,辽国方面就不说了,现在连西夏的小爬虫都已经找到了靠山,开始向宋朝公然叫板。并且宋朝的国内还发生了一件让整个军队都愤愤不平的冤案。起因就是君子馆之战的善后。
  刘廷让和李继隆。
  刘廷让活着逃了回来,战场上数万将士的鲜血和头颅让他忍无可忍,马上告御状。李继隆贻误战机、临敌退缩,导致整个北方边疆沦丧,必须要有个说法,就算他是陛下您的大舅子也不能例外!
  赵光义开始时很公正,把李继隆抓到中书省由宰相亲自问罪,但是没多久就无罪施放了。这让刘廷让怎么也想不通,就算赵光义不追究他的战败责任,并且立即加封他为右骁位上将军,领雄州都部署,仍然是方面军司令都不行。
  没过多久,刘廷让就气病了。赵光义派御医去给他治病,但是刘廷让心灰意冷,上表要求回京城养病,并且不等皇帝批准,他就撤离职守上路了。冲动的刘廷让犯了古今无论哪个朝代都绝不允许的重罪。他被削夺一切官爵,发配商州(今属陕西),连儿子刘永德、刘永和都被贬官。
  同样犯罪(而且哪个更重?),结果却天差地远。刘廷让再也无法忍受,他了除了谋反以外最激烈的方式反抗――他的途中绝食,活生生把自己饿死了……
  赵光义非常后悔,追赠他为太师。但是李继隆仍然逍遥法外,宋军的士气更加低迷。


(348)
就在这种情况下,契丹在第二年,宋端拱元年,公元988年的11月再次发起了进攻。这一次,首当其冲的就是君子馆孬种李继隆。
  但这一次,这个人向宋、辽两国都展示了一下什么人才能真正地带兵。
  契丹人先攻击的是易州。易州城有一支宋军极其精锐的骑兵,而且骑兵们的妻子儿女都在城里,卫国也就是保家,这从根本上让军队的战斗力空前旺盛。但是李继隆另有打算,他在契丹人进攻之前就把这支骑兵部队调到了自己的在定州的军营里。
  他的监军袁继恩说不行,易州空了,要出事的。李继隆微微一笑,不解释,更不收回命令。于是易州被毫无悬念地攻破,骑兵们的家属全被契丹人抢走。
  接下来契丹人乘胜直奔他的定州而来,怎样应对,定州城里有两种完全对立的态度。一方面,朝廷专门派来了皇宫内侍中黄门林延寿等五个人,他们拿着赵光义严令不许出战的诏书,要求据城死守;另一方面,监军袁继恩挺身而出,要求出战――守城只能自安,却打不退外侮,我将身先士卒,死于敌前!
  定州城里的军队们更加群情派愤,直到这时,李继隆才表态――
军队里的事,不是由军人作主吧(阃外之事,将帅得专焉)。去年,我之所以不在君子馆战死,为的就是今天报答国家。
  然后全军出城,向契丹主动迎击,两军在唐河相遇,李继隆的部下眼睛都红了,易州的骑兵们根本就是不要命地冲向了仇人。此战大胜,阵斩契丹一万五千余人,缴获战马一万余匹。
  仁不统兵、义不行贾李继隆先对自己人狠,再让契丹人一败涂地,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他是什么变的。
  接下来战争还在继续,辽国人没完没了,这一次上场的是他们的王牌,辽国的战神耶律休哥。这位仁兄在一年之后,宋朝端拱二年的7月份,得到了一个消息。宋军的威虏军粮草不够了,宋朝皇帝亲自下令,要李继隆派大批精锐部队护送粮草辎重,运粮车达到了几千辆。
  粮草、粮道……耶律休哥一听就来了精神头。他选了好几万契丹的精锐骑兵,亲自率领出发。目的是不仅要毁了宋军的粮草,还要乘机把李继隆的机动部队全部消灭。
  计划是好的,情报也是准确的,只是在行军的路上,他非常偶然的遇到了一小队巡逻的宋军。这支宋军步兵和骑兵混杂在一起,最多不过一千人。耶律休哥理都不理,小鱼小虾别捣乱,今天算你们运气好,他率军继续赶路,就当没看见。但是这支宋军的首领可不这么想。
  他是宋军的崇仪使、北面缘边都巡检使尹继伦。契丹的大队人员从他身边急匆匆地赶过去,他把手下们召集了起来――看见没?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这些混蛋把咱们当成了肉(彼视我犹鱼肉耳),他们一定是打仗去的。如果赢了,回来顺手就把我们抢到北边去;要是输了,回来也会拿咱们撒气。咱们怎么办?
  尹继伦长着一张大黑脸,他的部下们在黑脸面前互相看看,彼此都看到了对方一脸的坏笑。嘿嘿,那还用说吗?全队立即转向,悄悄地跟着契丹人的后面,一直跟到了上次大战的唐河附近。
  到了夜里,有马全下马,长家伙的不要,短刀子地干活,但是还不要急,辽国人夜里特别精神,要等到最好的时机……结果就在第二天早晨,天将亮未亮,契丹人刚刚吃早饭的时候,尹继伦和他的一千个部下突然冲进了对方数万人的大营里,见人就砍,并且直接砍向了契丹人的中心要害――帅帐。
  耶律休哥正在吃早饭,筷子都还在手里,就被一名宋兵突然冲到面前,手起一刀……
非常可惜,只砍到了他的胳臂,但是这条胳臂差点就断了。耶律休哥突然重伤,据记载,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逃跑。成绩不错,他成功了,但是这时李继隆派来的护粮军也被惊动了。宋朝大军既动,耶律休哥又重伤逃跑,契丹人乱成一团,被追杀出去十余里路,躺倒了一大片。
  之后估计这一刀砍得耶律休哥非常爽,他对战场的兴致再也没那么高了。从此之后,有好几年的时间,辽国人对宋朝非常礼貌。
(349)
宋朝和辽国之间的关系非常奇妙,它们要么你死我活,要么恩恩爱爱,而且历史证明了还几乎前脚后脚的一起倒霉。
  像是同命鸳鸯,还是一对欢喜冤家?反正日子是相当的欢快,一点都不寂寞。但是西北边儿就不是这样的硬朗干脆了,从这时开始直到二、三百年之后,是凡与西夏粘了边,就什么事情都非常的微妙。你要处理,就必须得有卓越的头脑,而且该头脑还得正处于灵敏与经验的巅峰状态。
  要不然,你就得有巅峰状态的蒙古铁骑的战斗力,才能把那边的问题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这时候就是,看一下摆在宋朝君臣面前的难题。李继迁反了,已经和辽国打成了一片,而辽国无论如何现在都骑在宋朝的脖子上……那个为所欲为。怎么办?连带着对李继迁也听之任之?
  想说不,那好,你出兵?没人;谈话?不听;或者也嫁过去一位宋朝的公主,和辽国的女孩儿在后宫竞争一把,曲线救国把李继迁感化喽?
  真是开玩笑了,就算真的办成了,那也是在助长李继迁的气焰,更把西夏惯出了毛病……那么就需要那个既卓越又灵敏还处于巅峰状态的脑袋了。看看同样绝望的局势,在有些人的脑子里会闪出怎样的灵光,来个火中取栗,让李继迁和辽国一起吃鳖。
  分析一下,李继迁为什么难以制服?他并不很强,此前并非大宋超一流战将的王侁,以几千宋兵的力量就让他丢盔弃甲地跑路;而且这时他也没什么强大的号召力,西夏的原住民们有听他的,也有当他的话一钱不值的。并且他几次大败,连老娘都保不住,跟随他的人的命运就更加凄惨,所以,肯跟他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一句话,这人还没成精,他之所以让人头疼,就因为他是块癣――总是复发,没完没了。至于原因,只因为他是条地头蛇。
  如此而已。

  那么换个思维,一定要用我们自己的汉人去西夏满沙漠地乱跑抓人吗?所谓以毒攻毒,能不能找个更大的地头蛇呢?要知道,就在这时的大宋,就有一位西夏的大哥级人物――李继捧。
  这个人当初只是不能压制整个党项全族,可是针对于李继迁,李继捧的地位和号召力就是超级的。那好,把他的家眷都留在京城,超一流的待遇,再给他本人更高的待遇。在职称上,与他先祖拓跋思恭拉
平,定难军恢复番号,他成为了坐镇一方的节度使大人,而且像唐给拓跋思恭的待遇一样,他被赐姓为改名为赵保忠。
  具体任务,就是回西夏,把不听话的小弟搞定。
(350)
处方对症,效果马上出现。宋端拱元年5月,也就是李继隆在唐河痛击辽军那年的前几个月,宋朝把前李继捧现赵保忠先生派回到西夏支援边疆工作,在年底12月,赵先生就回旨报告,李继迁投降了。
  目的达到,别管真假(事实上边疆上的事哪个朝代都别想较真),辽国的女婿向宋朝投降了,至少是一个重大的外交胜利。
  消息传到大宋的朝堂之上,从皇帝到官员,所有人都看着那颗卓越不凡,但是已经白发苍苍的脑袋,边看边摇头叹气。唉,咋回事呢?都是人生下来的,可差距怎么就这么的大呢?
  赵普,你这个老家伙,都已经67岁了,就不能老得糊涂点?
  但是没办法,赵普用自己生命最后的几年时光,再次证明了他真的是天生异种。西夏的事算什么?早在两年前,雍熙北伐刚刚开始的5月份,宋军正节节胜利,赵普就在邓州上奏了著名的《谏雍熙北伐》奏疏,通常被叫做《班师疏》。在见利不见弊的时候,就警告皇帝发兵的时机不对,马上撤军,并且立即加强边境警戒,小心契丹人的报复。
  之后的事,印证了赵普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他几乎百分之百地预测到了宋、辽之间战争的走向。
  什么是实力?全天下的人都像回到了过去的岁数,他们重新想起了一个事实――这颗曾经为宋朝开天辟地的脑袋绝对不会出错。就这样,在雍熙四年的时候,焦头烂额的赵光义把赵普再次召进了开封。两人又一次见面了,回首前尘,百感交集。在赵普,这伟大堂皇的宫殿里留着他几乎一生的印记和心血,本以为永别了,可总是前缘未尽,一次又一次地回来。
  在赵光义,再次把这个少年时就以族兄相称,后来又曾反目成仇的人召到身边,是多么的万不得己,甚至是屈辱!
  总是得让赵普来给他救急……历史记录下了他的矛盾心态,他明明急需赵普救火,却还是等了多半年,在赵普的请求下,才批准他进京的。并且在宣布赵普第三度为相的时候,对赵普说――爱卿,你不要因为官位太高而放纵(勿以位高而自纵),不要因为权力太大而骄傲(勿以权势自骄),要赏罚公平,举荐贤能,军国大事就能治理好了……
  这还不算,他还为赵普安排了一位副宰相。这是一颗从开始就以火箭般的速度在官场上迅速冒升的政治新星,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人是皇帝赵光义的宠儿、亲信,注定了是未来的帝国宰相。
  天子门生,龙飞榜第一人――吕蒙正。
  但是,赵普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让赵光义明白了他哥哥当年为什么要那样宠着赵普。就算知道此人好财、专权,都让他独相近10年。
  因为绝对的实力。历朝历代的第一位开国宰相,像赵普、像李斯,都不是被任命出来的,那是物竞天择,抢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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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普上任,第一件事是先把枢密院压倒。
  枢密院,宋朝官场二府之一,名义上与宰相的中书省相提并论。但是,人人都知道,枢密院必须后退半步,以保证军队里政委比司令大的铁律。
  可是在这之前的雍熙北伐阶段,事情颠倒了。枢密院权势大盛,全国一盘棋,都得给战争让路。于是枢密院与皇帝紧密配合,把中书省扔到了一边,达到的程度让人瞠目结舌――“一日至六召,中书不预闻。也就是说,在一天之中,国家级政令发布了6条,宰相却一点都不知道!
  这真是前所未闻,当然这里面也有当时的宰相,老善人李昉平日里形象太懦弱的原因。就算李昉突发神勇,做出了平生最强悍的一次举动,把赵光义比做了隋炀帝,说雍熙北伐就像杨广当年东征高丽一样,出大兵图小利,利害不相符(观陛下又欲事炀帝秦、汉之事),也无济于事。
  烂摊子终究形成,就得有人来收拾。历史证明了,在任何时段,任何职场,同样一个职位,不同的人来干,权限和效果就截然不同。赵普上台,以宋朝开国硕果仅存的元老身份,上来就把枢密院的副使赵昌言废掉,别管他是不是皇帝早年的亲信,如果不是怕做得过火,导致枢密院形象崩溃,拿掉正使柴禹锡又有什么大不了?毕竟由你们主导的战争烂得一败涂地,真正论罪,砍了你的头也是罪有应当!
  紧接着第二件事,就非常的奇妙了。赵普只是要杀一个人,这个人的官不大,只是崇仪副使;朝里也没什么背景,没有哪位高官贵人和他是好朋友,但是要动他,连赵普都要使尽九牛二虎之力,最后还差点功败垂成。
  这个人的名字叫侯莫陈利用。
  据《宋史》记载,这位老兄的人生,就是一部童话。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过程,他的发迹不能用平步青云来形容,而是一飞冲天,直接跳到了火星上去;他的死亡更是一波三折,连皇帝和宰相都为他接连吵架,你漫天要价一定要他死,我着地还钱一定要留他条命,直到最后皇帝都暴怒了一把――把他给我剐了!
  但最后还是收回了成命……这人不一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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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莫陈利用,成都人,小时候肯定有过奇遇,因为他的本事非常特殊――变幻之术。长大后,他到宋朝的中心开封城去讨生活,结果非常成功,全城的人都被他给晃倒了(言黄白事以惑人),但是还有一点,他的业务很广,还卖药。
  结果在太平兴国六年至七年间(公元981-982年),他被当时的枢密承旨陈从信推荐给了皇帝。注意,因为什么推荐的,没交代,可是当天他就和赵光义见了面,而且立即就封官,成了与皇帝近距离接触的殿直。
  殿直,从九品,非常低,但是侯莫陈利用迅速高升,在短短几年之间,就先后爬到了崇仪副使、右监门卫将军的高度,真正的出入朝堂,与公卿大臣们同列了。并且敢于向皇帝进言发动战争,在雍熙北伐中又被升为并州驻泊都监、单州刺史。事发前,他是郑州的团练使。
  团练使,正五品,这时宋朝也有一个人正当着这个官,对比一下大家或许就有概念了――杨业的儿子杨延昭。以边关百战之功,也不过才只是个团练使而已!
  这样的高升,到底是因为什么,以后再说。但是一个问题就先跳了出来。有关我们民族一直都强调的道德礼仪的功能是否必要,即为什么天下要由有德者才能居之?
  答案――因为无德者一但得志,就会变得极其的混帐!
  侯莫陈利用这个没教养的市井骗子无恶不作,光是杀人罪就犯了10多起,而且在朝廷里拉帮结派,赵光义的那些官儿们,别说抗争,连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就这样,迎来了赵普的第三次上台。
  赵普收集好证据,交给了赵光义。皇帝很犹豫――真有罪啊……但人还是不要杀。
  赵普坚持,像当初面对赵匡胤时那样的坚持。但赵光义更坚持,两人对掐了很久,赵普输了。侯莫陈利用被除名流放,并且抄家。但是马上又下旨不抄了。
  这个把戏太业余,谁都知道这人很快就会又回到开封城里,一切照旧。很好,赵普再接再厉,这次有了针对性,一些让赵光义绝对没法忍受的猛料出笼――侯莫陈利用在郑州时,接见京使时面朝南坐着,腰带用的是犀牛角加玉,并且还用红黄罗袋来配;抄他家时,搜出几张纸,上面写的都是宫廷密事……赵光义火了,大逆不道,甚至是要篡位!来人,把他给我剐了!
  但是刚刚派出去执行人,赵光义马上又后悔了,他再派个人去追,千万别杀。可惜,后面的这位跑得太急,马在一块泥地里崴了脚,等换马再追时,侯莫陈利用已经碎了……
  杀得惊险,过程曲折,可是干嘛赵光义什么都不在乎,一定要留下这个成都骗子的狗命呢?回头看一眼这个人发迹的时候,就会发现,那时正是赵廷美、卢多逊倒霉的日子。那段时间,赵光义龙腿欠安,老命不保,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这个人的得宠,就是因为他的幻术,宋朝的君子们所不了解的民间治病偏方。赵光义为了自己的生命,当然要一再地对他忍让。
  可这不是赵普所想的,他看得很远,在现阶段要为宋朝重整河山,但帝国更需要未来。一个年青人正向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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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王储、开封尹、许王赵元僖。
  当赵普这次上任时,元僖做开封尹己经一年多了,但是他的地位却并不稳固。以前他一直都活在大哥元佐的阴影里,一年多的时光,他的根系还远远发展不到朝廷的各大角落里,更谈不到什么个人威望。何况还有种种迹象都表明,他老爸还时不时地会想念着被幽禁的长子。还有他身后,那些弟弟们也同样都长大成人了。
  前有狼后有虎,必须都除掉,可还得要做得正大光明、为国为民,这就是元僖面对的课题。而唯一的正解就是第三次重现江湖的赵普。
  元僖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他懂得和英雄站在一起,最起码也是条好汉。他选择积极支持老同志的工作,当赵普为国家操劳时,他每一件事都尽量参与,全力配合,这样当成绩出现时,开封府尹、许王赵元僖的形象也就随而高大、庄严了起来。
  而且这样做,还有一个绝妙的好处。那就是赵普和他大哥元佐的关系。赵普得势,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曾经把他罢免的死敌,捧赵普就是打压元佐,妙不可言,不必亲自动手,甚至不必打招呼,元佐就彻底地死定了。
  就算这样,元僖仍然没有满足。赵普虽强,但毕竟老了,年近70的老人,随时都会倒下。为了安全,他又给自己下了双保险,首相赵普之外,次相吕蒙正也成了他的盟友。说一下这位宋朝史上的第一位状元宰相,真不知道,他的命为什么这么好。一张考卷让他成了现任皇帝的宠儿,更让未来的皇帝也对他主动微笑。那还等什么?
  伟大的王子我爱你……好了,他的幸运在这时达到了顶峰,至于顶峰之后是什么,人人都知道。
  从这时起,这三个人紧密配合,以赵普为首,在近一年半的时光里,除了前面所做的三件大事之外,还至少搅黄了两次赵光义的好事――第一次,雍熙三年的北伐失败之后,赵光义要立即就扳回劣势,在雍熙四年就又要出兵雪恨;第二次,到了端拱二年,也就是黑脸尹继伦砍了耶律休哥的下一个月时,宋朝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彗星,而且根据彗星的来去方向,宋朝的高人们得出结论,这是大吉之兆,合灭契丹。赵光义大喜,立即决定再次北征。
  这样的事,被赵普等人否决。想想当年的形势,除非彗星老大是想让宋、辽两国的君主直接对决,由大腿囊肿患者赵光义PK16岁少年耶律隆绪,不然似乎大宋的胜率可真的不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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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自然法则是没法抗拒的,赵普迅速地衰老了,他最后做的事,是给宋朝留下了一笔最珍贵的遗产――人才。
  代州张齐贤在他的极力推荐之下,从边疆回到了开封,被任命为枢密副使,从此这位有勇气且坚定的书生进入了权力中心,开始参与制定宋朝的重大国策。
  另外在他实际任职的最后几个月里,一位貌似和他一个类型的年青人崛起了。他叫寇准,这一年才29岁,但是资格已经相当老了,因为他中举之时年仅19岁。这一点很重要,因为赵光义选人才,不仅要看学问,而且要看这个人的年龄。
  太小的不要,因为有些事,与聪明和才华无关。你只有到了一定的年龄,才知道人生那些说不清,但是又必须得领会的东西是什么。
  当时有人劝寇准,把年龄改了,多说几岁。可是寇准从开始时就显露了他的真面目――不改,难道我从现在开始就要欺君吗?
  这让赵光义非常欣赏。之后他让寇准在地方官上整整历练了10年,才调回中央,而回来之后,寇准立即就崭露了头角,而且让皇帝下不来台。他跟赵光义在大殿上说事,天生的硬性子,把皇上给惹火了,赵光义拂袖而起,准备退朝。可是寇准接下来的举动在宋朝300年间独此一份。
  他突然上前,把皇帝的衣服抓住,宋史中的原文是令帝复坐,事决乃退。老天爷,他命令皇上重新坐好,把事儿说完了再走!
  这样的人,赵光义从来没遇到过。他事后,对寇准的评价非常高。说,我得到了寇准,就像唐太宗得到了魏徵。但是历史证明他说错了,寇准对宋朝的贡献,远远大于魏徽对唐朝的贡献。
  年青一代风华正茂,可昨天的太阳终于下山了。赵普在宋淳化三年,公元992年的七月间,死在了西京洛阳,终年71岁。这之前,他不断地上表乞请致仕(退休),赵光义一再地挽留。他亲自写下了诏书,里面说――开国的功臣,只剩下你一人了(开国旧勋,唯卿一人),况且你不比他人,不要总说离开我(无烦固辞)。等到真正的大限之日,我们再说分别吧。
  分别的一天终于到了,关于赵普,我们也用自己的话,来送他一程吧。
  纵观赵普的一生,可以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他风光无限,从一介平民,到开国宰相,并独相10年,这在历史的长河里己经是凤毛麟角,可以和秦相李斯、汉相萧和等等旷世人杰相提并论。之后他的命运也和这些人很相似,盛极而衰,站在了死亡的边缘,甚至随时会身败名裂;
  但是谁知道他还有第二阶段。这时他以一个纯粹的投机政客的身份重现,帮了皇帝也救了自己,从人生的谷底里硬生生地重回巅峰。这就彻底超越了他的绝大多数同类,让李斯、范蠡、文种、刘基之辈望尘莫及;
  可这还远远不是结束,赵普在他生命最后的6年时光里,才真正的有了他在中国历史人物里独一无二的身份地位。
  他不用权术手段,不要挟、不欺骗,用实实在在的工作,让从前的政敌、现在的皇帝都对他真心接纳,并让他的后辈们以他为榜样,使他的政治行为、典型的政治手法,在以后的岁月里不断重现。这样的人,我们通常都叫做――绝世之人杰。
  人,都有其生,有其死,但生死之间,能做到赵普的地步,自有人类以来,可说屈指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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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普死了,他可能真的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所以归天后,大地上也有连锁反应。宋朝在他死的前后一年间,出了太多的事,让赵光义不光腿疼、头疼,最后连心也剧烈地疼了起来。疼得他夜里睡不着觉,写了首诗以作纪念。
  先说一年间,宋淳化二年,公元991年的六月间,宋初第一名将、忠武节度使、同平章事潘美病死在边关任所,享年67岁。宋朝举国震悼,赵光义伤痛之余,追赠中书令,定谥号为武惠。
  潘美死了,宋朝开国以来,最强盛、最亮丽的名将之花终于凋落。对他,还需要什么总结吗?宋初拓地最广、战功最多、职责最重,而功赏却相对最薄的事实,已经足以证明他的人生、以及他的际遇。我只想说,他是一位真正的军人,正是因为他的纯粹,才造成他在官场中屈居人下。
  这不是他的耻辱,这正是他的光荣。
  至于他人生中唯一的那个遗憾,真的太遗憾了。可是如果真正的计较衡量,他无论如何也没有君子馆决战中临阵脱逃的李继隆那样恶劣卑鄙。
  但是潘美也是幸运的,他打了一辈子的仗,在临死前的4年,还有幸见识到了古今战争史上的一个奇迹――平戎万全阵。一定要说说它,因为宋朝的军事史是离不开阵法与阵图的。而这座大阵,就是一切的由来与大成。介绍之前,再强调一点,它出自宋太宗赵光义充满了军事浪漫主义的头脑。
  请看――“平戎万全阵,由前锋、殿后、中军、左翼、右翼组成。总兵力达到14万人以上。其中主力的中军,兵力是11万。
  中军,3座方阵并列,每阵一大将、各方5里、周长20里、计7200步;3阵间各相隔1里,阵面共宽达17里;3阵中,每500步设战车一乘,每车配备地分兵22人;每阵战车计1440乘,另配有无地分兵5000人。合计中军三阵共配备车4320乘、士卒110040人。
  此外,士兵们分别配备有拒马、长枪、床子弩(大型连发弩机)、步弩、步弓、刀剑、盾牌等武器装备。每阵还有望楼车(可移动的瞭望楼)8座,每楼有望子士兵80人。
  以中军为点,前、后翼两军,左、右翼两军平衡分列。全部由骑兵组成,包括轻骑兵和使用骑枪、骨朵及团牌等装备的骑兵。
  左、右翼,每阵一万骑,合计两万;前、后翼减半,各5000,合计一万骑。另各设探马不等,有40骑,也有近650骑。
  综上所述,可以说这是面面俱到,攻防一体的完美阵型了。赵光义非常得意,他把这座大阵以高级军事机密的形式在雍熙四年,也就是北伐刚刚失败时,发给了潘美、田重进等边关宿将。要他们仔细研究,立即实行,并且为了加强效果,还配备了精神教育课本――《将有五才十过》,一齐发放。
  不知道潘美等人看到这些东东时,心里是什么感受。该死,就算落在我这个超级军事菜鸟的眼里,这个阵法都有一个让敌人当场笑死的破绽。
  好大的一座阵,只算中军,就有17里的宽度,那么你得选个宽敞点地界摆放吧?好,地方大了,我是辽人我有马,我溜你两步行不?什么,你不跟?那好,我可走了,直接奔你的老巢开封;你跟,你也有马?好啊,一共是3万骑兵,那你就来追吧,小心你脱离大部队,先被辽国骑兵吃掉!
  再之后,这座大阵的精妙之处就完全显现了。要胜利,只有一个办法――辽国人你不许跑,不许退,咱俩立定脚跟,就这么对掐!
  那么宋朝就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