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交——张伯驹夫妇与我父母交往之叠影
我家住在地安门,张宅位于什刹海。两地相距不远,我们还是驱车而往
。老“别克”小轿车驮着父亲和我,慢慢驶出慈慧殿,经地安门,向西拐入
前海西街。路过一座王府式的堂皇建筑:高高的灰墙紧锁园内的美景,大门
正面精致壮观的影壁,足以显示出主人的尊贵地位与煊赫身份。“车如流水
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司机告诉我们:“郭老(沫若)搬到这里来住了。
”
父亲听后,默不作声。我知道,这个从1926年留德归来便相识,一起
参加北伐战争、南昌起义,一道流亡日本,搭档数十载,合作默契的朋友,
如今已形同陌路了。
车绕过银锭桥,便是后海。岸边的垂柳在风中摇曳,荡漾的湖水在阳光
下闪亮。这儿像是一个不收门票的公园,据说是“燕京八景”之外的一景,
叫“银锭观山”。老“别克”在一扇朱漆斑驳的小门旁边停下。
警卫员按按电铃,没有响动;拍拍门环,无人应承;再伸手一推,那门
便开了。我心想:家藏丰厚的张伯驹,不设门房罢了,怎地连大门也不关?
跟着父亲走进去,发现这座宅院不大,也不规整,既非中规中距的四合
院,也不是错落有致的小洋房。小院地势挺高,座北朝南。进门是个小天井
,东头有个门房。向右手拐去,便是一排四间起脊北房,西边是一间偏厦。
南头,一张石桌两个石墩依墙而立。东墙,挖了个月亮门,门里另立一栋小
阁楼,高高在上,并以石阶将阁楼与北面的正房连接起来。院子里,有几棵
桃树,还有一棵大芭蕉。看来,这座宅院的格局完全是主人依需要和情趣而
设定的。
一位四十来岁年纪,身着藏青色华达呢制服的女士从北房快步走出。她
体态丰盈,面孔白晰,双眸乌黑,腮边的笑靥,生出许多妩媚。惟有开阔而
优雅的额头上,刻着光阴碾过的印痕。
“章部长,欢迎您光临寒舍。”虽然说的是北京话,却带着吴音。温声
细语,吹气如兰,而这恰与她的端丽玲珑的容貌相配。我断定,她不可能是
别人,她是潘素。
潘素用充溢着笑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还没等爸介绍,便说:“这
就是女公子吧?”接着,把我们引入了北房正厅。
她见厅内无人,即转向西侧的里屋,喊道:“伯驹,章部长来了。”
与正厅相连的西侧里屋,是画室。张伯驹穿着古铜色中式夹袄,站在阔
大而周正的画桌前面,上身微微前倾,双手背在腰后,眼睛半开半阖地打量
着铺展于桌面的一幅水墨淋淋尚未完成的画作。听见夫人的喊话,他不紧不
慢地离开画室,跨进正厅,把目光投向了我们父女,并用手势招呼我们坐下
。
与陈半丁的热情相比,张伯驹待客就要冷淡些。常常是父亲发问,他作
答,且措辞简短。倒是满脸笑容的潘素,在一旁插了许多话。夫人的巧于酬
酢,越发地显出张伯驹的闲散平淡。父亲是第一次登门造访,西服领带,高
车驷马,极其郑重。而张伯驹似乎就没把父亲当做贵客、远客或稀客。好像
我们这一老一少,是三天两头来这里串门聊天的。
父亲很快与张氏夫妇切入正题,说:“我这个读高中的女儿,想学点国
画。不知潘先生可愿收这个学生?”
潘素走到丈夫跟前耳语几句,尔后一团和气地说:“既是章部长的女公
子愿意向我学,我自然也就愿意教啦!”
潘素一句一个章部长,仿佛不知中国有反右,不知父亲是钦定天下第一
右。
父亲问潘素:“小女该如何拜师?”
没等她回答,张伯驹把手一摆,说:“不用。”
“小愚,快,快给老师鞠躬吧!”
父亲令下,我立即双脚并拢,双手垂直,向初次见面就有好感的潘素,
深鞠一躬。遂问:“潘先生,我什么时候到您这里来学画呢?”
听了我的问话,潘素且不作答,走到丈夫的身边,两人又在低声交谈。
父亲大概以为他们有什么不便之处,就主动开口:“贵府如有不便,我可以
用车接潘先生到我家去教。”
和刚才的情形一样,没容夫人说话,张伯驹把手一摇,说:“不用,不
用。”
潘素大概怕我们误会这“不用”二字的意思,连忙带着歉意和解释的口
吻说:“有个中央音乐学院弹古琴的学生,也在跟我学画。他叫李泠秋(又
叫李祥庭,后改李祥霆),是查阜西先生介绍来的。我在与伯驹商量,是将
你们两人合起来教,还是分开来学。伯驹的意思是分开好。”
事情谈妥:我隔周来一次,时间定于礼拜天的上午。那位音乐学院的学
生也是隔周一次,时间也定于礼拜天的上午。潘素特别强调:如果我是本周
日来学习,那么就让弹琴的孩子,下周日来。
心愿了却,心情便放松了,蓦地想起那些名贵得令人头晕目眩的收藏和
崇高得叫人张口结舌的捐献。我坐在太师椅上,环顾四壁,很想找到父亲说
的“奖状”。墙壁张有潘素新绘的青绿山水,悬有张伯驹的鸟羽体诗词,还
有日历牌,就是没有嘉奖令。也许,它被置于卧室,毕竟是耗尽一生财力、
半辈心血之物,弥足珍贵。
一会儿,父亲起身准备告辞。我向张氏夫妇执弟子礼。然而,我礼毕抬
头之际,眼睛向上一瞥,却发现“奖状”高高而悄悄地悬靠在贴近房梁的地
方。“奖状”不甚考究,还蒙着尘土。这不禁使我联想起另一位颇负盛名的
文人柳亚子来。父母曾带着我去他家吃晚饭。从黄昏到夜深,我不记得大人
们喝了多少坛绍兴老酒,说了多少古今闲话。我只记得:他家大客厅里有四
幅用金丝绒装帧的、与毛泽东等人唱和的诗词手迹。这两个文人做派很不同
:一个把极显眼的东西,搁在极不显眼的地方,浪漫地对待;一个将极重要的
物件,作了极重要的强调,现实地处理。
此后,我每半月便去张伯驹家学画,从临摹开始。在一点一滴的临摹中
,潘素向我讲述国画的基本法则与技巧。在教学的时候,张伯驹不进画室。
他做自己的事;没事,就闲坐在客厅。他家不像我家有那么多报刊杂志,似
乎只订有一份《北京日报》。而且,张伯驹看报,再大的新闻、再长的文章
也是一晃而过。
我把第一幅完整临摹老师的山水习作,呈上。潘素仔细看后,连呼:“
伯驹,你来看,这孩子画得蛮可以。”
张先生闻声进来,瞧了瞧,点点头。他没有妻子的那份激动、那种肯定
。
我每画完一张,潘素看后,都要拿给张伯驹过目。潘素总说我有慧根,好
教。张先生总是点头而已,既不夸奖,也不批评。
他的模糊态度,叫我忐忑不安。忍了好久,我终于开口了:“张伯伯,
我的习作您也看过不少。能说说吗?”
张伯驹对我说:“你的每张习作都有进步,足见你的用功、用心和接受
能力。一个人即使聘请再好的老师,若无这些条件,是学不了画的。但是艺
术和其他门类不同,它在很大程度上又